文学为什么不能子承父业
张达富||江苏
我读过许多文学名著，也了解许多作家的生平，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：为什么文学不能子承父业？
世间许多技艺，都可以代代相传，甚至世代沿袭，成为一门独门绝技。于是我们见过杂技世家、武术世家、戏曲世家、工匠世家，手艺一脉相承，炉火纯青。然而，遍观古今中外，我们却极少听说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世家。手艺可以薪火相传，文学似乎偏偏难以世代承袭。
李白杜甫冠绝盛唐，可是他们的儿子并未成为诗人；鲁迅胡适开一代现代文学风气，他们的子嗣也没有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。或许有人会立刻反驳：历史上不是有三曹、三苏吗？一门三父子，都是大文豪，这难道不就是文学可以子承父业的明证？
我以为，这只是千年一遇的特例，是历史与机缘的巧合，而非普遍规律。三曹、三苏的出现，是要有极其苛刻条件的：首先家世不凡，自幼便浸润在浓郁的文学氛围之中；其次天赋异禀，聪慧绝伦，远超常人；再加上时代风云际会，个人志向契合，方能成就一段文坛佳话。三曹引领建安风骨，成为一代文学领袖；三苏同榜进士，占据唐宋八大家之三。这样的奇迹，绝非简单的“子承父业”便可复制，如果没有优渥的家境支撑、深厚的家学滋养、卓然的天赋才气，仅凭血脉传承，断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文坛盛景。
即便到了现代文学史上，偶有父辈为文、子女亦能创作的例子，如叶圣陶先生之子叶至善，茹志鹃先生之女王安忆，他们在文学领域各有建树，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父辈。但这样的现象，依旧是凤毛麟角，极其罕见，不足以推翻“文学不能子承父业”这一基本判断。
那么，究竟是什么原因，让文学难以传于子孙？
根本原因在于，文学有着独一无二、不可复制的生命密码——独特的人生经历、真切的生命体验、与生俱来的精神资质。这三样东西，都无法像手艺一样手把手传授。杜甫之子身处乱世动荡，生活颠沛流离，衣食尚且无着，哪里还有心境与条件从事文学创作？李白一生漫游四方，豪放不羁，漂泊不定，对子女少有朝夕相伴的熏陶，即便血脉相连，他的诗情与才气，也难以自然传递给下一代。由此可见，父辈的文学道路，无法原样铺展在子女脚下。父辈的经历无法复刻于下一代，子孙可以继承他们的优良传统、美好家风，但要继承文学创作的真谛是很难的。
文学创作，天赋是根基，后天努力固然重要，但仅有刻苦勤勉远远不够。文学史上有这样的例子，仅凭自己的独特经历，写成文字便成了很好的文学作品，譬如高玉宝的同名小说《高玉宝》，一举成名，“周扒皮” 成为文学史上独特形象的代名词。据说陈登科早年识字不多，文字粗浅，却凭着生活积累走上文坛，写出了《活人塘》《风雷》等作品。这些作家仅凭实践经验写成的作品，往往一炮走红，后劲不足，后来鲜有作品问世，大有江郎才尽之势，这充分证明：文学仅有经历是不够的。
古人有言：欢愉之辞难工，而穷苦之言易好也。一个人生活太过困苦，朝不保夕、度日维艰，自然无心为文；可生活太过安逸舒适，养尊处优，也很难写出震撼人心的好作品。历史上多少帝王身居高位，锦衣玉食，一生作诗数万首，却没有一句流传后世，原因正在于此。南唐后主李煜便是最生动的例证。身为帝王时，他沉溺享乐，词作虽精巧却格局狭小，影响有限；一旦沦为亡国之君，身遭离乱、心含悲苦，反而写下了“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这样千古传诵的绝唱。项羽是个武将，最后却吟出了英雄悲歌：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姬虞姬奈若何？”刘邦是个粗人，衣锦还乡时高唱：“大风起兮云飞扬，威加海内兮归故乡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！”都是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，而刻意去表达，很难达到这个境界。
这正应了那句名言：国家不幸诗家幸，赋到沧桑句便工。
安史之乱打碎了盛唐气象，却成就了诗圣杜甫；宋室南渡带来山河破碎之痛，却催生了辛弃疾、李清照等一批词中巨匠。时代的苦难、人生的离乱，为文学提供了最厚重的土壤。可是我们也清醒地看到，历经苦难与离乱的人千千万万，最终能成为名家诗人的，终究只是寥寥数人。
这便充分证明，文学创作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性：一靠独特经历，二靠先天禀赋。父亲的痛苦、磨难、沧桑与感悟，无法原样复刻给儿子；父辈的才情、悟性、敏感与天分，也很难直接遗传给子女。世间经历悲惨境遇的人千千万万，却极少有人能写出雨果《悲惨世界》这样不朽的名著。 经历不可复制，禀赋难以传承，这便是文学无法子承父业的深层缘由。
手艺靠模仿、靠训练、靠代代相授，可以精益求精、历久弥新；而文学，靠的是一个灵魂独自觉醒，靠的是一段人生独自完成，靠的是一次精神独自重生。由此我深深坚信：手艺可以传承，文学只能重生。
这便是文学最倔强也最迷人的本质，也是它永远无法子承父业的根本原因。
图片/网络
作 家 简 介
张达富，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江苏省高中语文特级教师。在《中国教师报》《教师报》《江苏教育报》等报刊发表散文二百多篇。作品大多抒写亲情、人生感悟，为学生示范作文，形成了亲和、平实的文风。散文《教书的日子》（团结出版社出版）《不是为了告别的追忆》（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）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